
李慧琳站在羊角岛酒店大堂,整理着胸前金日成徽章的位置。作为平壤最年轻的涉外导游之一,她那朝鲜传统服饰也掩不住的秀美容貌常常成为中国游客镜头追逐的焦点。此刻,她正用流利的中文欢迎又一个来自中国的旅行团。
“欢迎大家来到平壤,我是大家本次行程的导游李慧琳。”她的微笑标准而克制,眼神清澈却深不可测。
团里几个中年男游客明显眼前一亮。领队张总径直走过来,手腕上的劳力士在灯光下反着光:“哎呀,没想到朝鲜有这么漂亮的女导游!李小姐中文说得真好。”
慧琳微微欠身:“谢谢您的夸奖,中文是我们涉外导游的必修课。”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张总身后几个年轻人在窃窃私语,隐约能听到“整过容吧”“朝鲜还有这么漂亮的”之类的只言片语。她保持着微笑,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弟弟哲秀冻红的脸颊——上周日,她终于拿到许可去平壤城外的农村探望,看见弟弟正和村民一起修缮冬储菜窖,那双满是冻疮的手让她一夜难眠。
展开剩余83%大巴驶过统一大街时,一个染着金发的年轻女游客举着自拍杆,用夸张的语调说:“这里好像我们90年代的老家县城哦!”
慧琳拿起话筒,声音依然温和:“平壤是一座有着深厚历史的城市,我们珍视自己的发展道路。”她指着窗外一排新建的高层建筑,“那些是科学家公寓,为国家做出贡献的科研人员可以免费入住。”
“免费?”张总挑了挑眉,“那普通人呢?”
“所有朝鲜公民都有权获得国家分配的住房。”慧琳回答时,心中却想起哲秀所在的村庄,那些低矮的砖房在严冬中如何依靠草帘抵挡寒风。弟弟去年高中毕业主动申请去农村支援建设,说是响应党的号召,但她知道,家里多一个人口粮配额对父母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午餐时间,游客们对餐桌上相对简单的朝鲜菜肴评价各异。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游客尝了口泡菜就放下筷子:“这也太辣了,而且肉好少。”
慧琳想起哲秀上次来信说,村里这个月每人分到了200克猪肉,他们全家凑在一起做了顿饺子,弟弟形容那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她轻轻说:“朝鲜饮食注重健康和营养均衡,我们的泡菜富含维生素,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也不能当肉吃啊。”貂皮女士低声对同伴说,声音刚好能让慧琳听见。
最让慧琳为难的时刻发生在一个军事检查站附近。按规定,这一区域禁止拍照,但几个年轻游客还是偷偷举起了手机。
“请不要拍照。”慧琳迅速但礼貌地制止。
“为什么不能拍?我们花钱来旅游的。”一个染着银发的年轻人不满地说。
张总出面打圆场:“小李导游,通融一下嘛,我们回去又不会乱发。”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这样,晚上我单独请你吃个饭,听说平壤也有不错的海鲜餐厅?”
慧琳的后背微微绷直。她想起去年冬天,哲秀为了多挣些工分,冒着严寒在结冰的河面上凿洞捕鱼,结果失足落水,大病一场。而眼前这些中国人,可以轻松谈论着在朝鲜吃海鲜。
“对不起,这是国家规定,我必须遵守。”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中微微颤抖。
参观万景台金日成故居时,慧琳的解说格外投入。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了如指掌,每年学校组织参观时,她都是最认真的那个。一位中国老教授仔细听着,偶尔点头。
休息时,老教授走近慧琳:“李小姐,你解说得很好。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们真的相信这些吗?还是工作所需?”
慧琳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哲秀参军前的那个晚上,弟弟指着星空说:“姐姐,我相信我们国家会越来越好,就像爸爸相信的一样。”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父亲也从未对国家的道路产生怀疑。
“教授,在朝鲜,国家、党和人民是一体的。”她最终这样回答,“就像您热爱您的祖国一样。”
回程的大巴上,张总坐到了慧琳旁边的空位:“李小姐,其实我很佩服朝鲜人。你们有一种...怎么说,纯粹的精神信仰。在中国,现在什么都讲钱,没意思。”
慧琳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中想着哲秀和村民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严冬做准备。她轻声说:“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发展道路和价值观。朝鲜虽然不富裕,但我们有免费医疗、免费教育,人民有基本的保障和尊严。”
“尊严不能当饭吃啊。”张总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程的最后一天,旅行团参观了平壤的一所幼儿园。孩子们表演了精心准备的节目,中国游客们纷纷拿出准备好的糖果、文具作为礼物。慧琳注意到一个小男孩接过巧克力时,先看向了老师,得到允许后才礼貌地鞠躬收下。
那一刻,她想起哲秀小时候,有一次她省下自己的糖果给弟弟,哲秀开心了一整天,说“姐姐对我最好了”。如今弟弟在农村,把配给里偶尔出现的糖果留给更小的孩子。
表演结束后,那位老教授找到慧琳:“我注意到,这里的孩子们眼睛很亮。在中国大城市,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为将来的竞争焦虑了。”
“朝鲜的孩子们知道他们长大后国家会保障他们的工作、住房和教育。”慧琳说,“所以他们可以安心地享受童年。”
“但这样的代价是什么?”老教授轻声问,“我研究东亚社会多年,每个选择都有其代价。”
慧琳没有直接回答。她想起哲秀在信中写的话:“姐姐,虽然这里条件艰苦,但当我看到我们村去年种的水稻丰收了,每个人都吃饱了饭,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送别旅行团时,张总特意落在最后:“李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到中国,我可以帮忙安排。”
慧琳礼貌地接过名片,但没有看就收了起来:“谢谢您的好意。祝您一路平安。”
大巴驶离后,慧琳沿着大同江慢慢走回家。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远处传来少年宫孩子们练习乐器的声音。她摸了摸口袋里准备寄给哲秀的保暖手套——这是她用上个月的外汇券在涉外商店买的。
经过金日成广场时,她看到一群少先队员正在老师的带领下清洁环境,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认真专注的神情。这一幕让她突然理解了那位中国老教授的问题和哲秀的答案。
夜幕降临,平壤的灯光渐次亮起。慧琳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戴上那完美无瑕的职业微笑。明天,又会有新的游客到来,带着他们的好奇、偏见和优越感。而她,将继续站在这里,用流利的中文讲述朝鲜的故事——不仅讲述它的局限,更要讲述那些在寒冬中依然发光发热的东西:一个民族的坚韧,一个国家的尊严,和千千万万像哲秀这样普通人的默默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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